第二章、谈判
从庄园回来后,苏婉清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弹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弹的是肖邦第一叙事曲。这首曲子她弹了不下千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肌
肉记忆里。但今天,她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在那些需要跨越八度的段落,
她的指尖会在半空中停顿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琴键的位置。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注意力的问题。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沈墨琛的脸。不是他的五官,而是他的表情——或者
说,他脸上那种近乎完美的平静。一个正常人在提出那种要求的时候,脸上至少
应该有一丝心虚、一丝试探、或者一丝猥琐。但沈墨琛没有。他提出让一个有夫
之妇做他的“私人管家”时,脸上的表情和讨论咖啡口味时一模一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苏婉清见过很多种男人。琴行里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大多数是母亲,偶尔
有父亲——那些父亲看她的眼神里,有的带着欣赏,有的带着打量,有的带着某
种她一眼就能辨认的暧昧。她知道怎么应对这些。冷淡、距离、不卑不亢。十二
年教学生涯,她早已练就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
但沈墨琛不在这个体系之内。他的眼神里没有暧昧,没有打量,甚至没有把
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他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不是贬义的物品,
而是一件他正在评估价值的艺术品。他在计算她的价值,在衡量她的弱点,在规
划如何将她纳入自己的收藏。
这种感觉让苏婉清毛骨悚然。
傍晚六点,她合上琴盖,走出琴房。李志明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的
眼睛没有看屏幕。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你又抽了。”苏婉清说。
李志明像是被惊醒一样抖了一下,连忙把手里刚点燃的烟掐灭。
“我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李志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苏婉清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想那个提议。
他在想三个月。他在想不用坐牢。
“婉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今天下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哪个律师?”
“我一个朋友介绍的,做刑事的。”李志明舔了舔嘴唇,“他说……他说如
果第三方检测报告没有问题,这个案子基本没有辩护空间。钢材规格不符是客观
事实,坍塌是直接后果。最多就是争取缓刑,但缓刑的前提是全额赔偿到位。”
“所以呢?”
“所以……”李志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我们凑不出三百万,我可能真
的要进去。”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的烟灰缸散发出一股苦涩的焦油味,混合着李
志明身上汗水和恐惧的味道。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
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想让我去?”她问。
李志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光。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我只是……我只是在想,有没
有什么折中的办法。比如……比如我们可以再去找沈先生谈谈,看能不能换一种
方式。比如分期付款,或者我帮他做别的项目来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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